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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图】长篇连载|季娜o鲁宾娜【以色列】:威尼斯人的高潮(一)

时间:2017-09-04 01:38来源: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原标题:长篇连载|季娜o鲁宾娜【以色列】:威尼斯人的高潮(一)

尤里克拿到X光片报告前的那一瞬间,她就猜到结果了。就是那样,一下子明白了。玩牌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在补牌的瞬间她就知道牌面,仿佛亲眼看到了一样。

其实,她早就起疑心了,以为会有坏结果,因为她并没有收到装X光片的信封。现在,坐在住院医师办公室的小沙发床上,她发现,这张攥在尤里克手里的报告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因为这不幸的噩耗而显得分外刺眼。

他继续研究写在纸上的内容,仿佛还指望从中读出点儿另外的东西,来推翻现在这个结果,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个开得有点儿过火的玩笑而已。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她始终贪婪而近似绝望地盯着他的脸,试图勾住他的目光,就像一个从八楼窗户掉出来的人用发白的指头死死攀住窗檐一样。

“库嘉,”他终于开口了(她麻木地盯着尤里克那张多年来早已谂熟在心的脸,看他发白僵硬的嘴唇移动着),“情况是这样的……他们发现肺部有一个转移病灶……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找到病源……还得继续检查……明天我们给你做个CT,并且……可能会谈谈手术的事……喏,你明白的……”

他们也学着赶时髦了——直接把病情告诉病人。这该死的西方医学伦理……不过,他也不可能对她毫不隐瞒……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好样的,他选了一个合适的语调——略带关切又不慌张……他的职业赋予了他这种镇静的特质。他肯定也很害怕,这毫无疑问。他在考试的时候也总是装出一副十足镇静的样子,在不知道怎么答题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当然,她不叫库嘉。这是上学时的绰号。二年级的时候,她从街上拖回一只湿淋淋的、浑身发抖的小狗崽。在学校她整天带着它,紧紧抱着它,学它叫“库——嘉,库——嘉……”大家都管这只小狗崽叫阿尔图尔,后来它长成了一条硕大的公狗,在家里活了十六年,还见过库嘉的女儿,可惜她也已经……

然而这个绰号就这么留了下来。

等一下,这有可能是误诊。谁知道那个家伙发现的是什么,在那儿看到了什么,你想想吧,这只是X光。

“这也许是误诊!”她说着,忽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扑向他,像之前那样贪婪地盯着他的嘴唇。“尤里克,我们知道好多这样的情况,比如说,可能只是肺结核,它经常会被误诊成……”

“是的,是的,”他说道,“当然有可能!”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把她紧紧拥入怀中,抱着她。能用来躲避她那仿佛正疯狂嘶吼着的眼神的办法,也只有这一个了。他重复道:

“库嘉,库嘉,别怕,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会找到病源,然后动手术……”

她用力推开他,捶打着他的胸膛,大喊:

“你们干嘛要把那份恶心的报告塞到我眼前!这帮混蛋,凭什么我得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咽气了!?”

库嘉挣脱他跑向门口,但又立马折了回来,一把揪住他的白大褂翻领吼道:

“不能让!米沙!知道!你明白了吗?坚决不能!”

尤里克的样子很可怜,他完全被搞糊涂了。

“但这样不行,不行,你必须马上做检查,明天你得来这儿做CT,冷静一下好吗?!”他紧紧捏住她的手,“库嘉,我真是见鬼了……你等一下,我去请假,然后送你回家。”

“再给我一周时间,”她气喘吁吁地说道,“就一个星期!”

“不可能。”

“那就五天!”她分明是在嚷了,“放我出去透透气!”只要她一耍性子,他准坚持不住自己的原则,从小就这样,这点他俩都心知肚明……

“但是周一,八点,你必须来医院!”

“还有米沙……明白了?”

“哎,好吧,”他极不情愿地同意了,“但是记住周一,八点……”

……不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街边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罐健怡可乐。

也就是说,她已经出了诊所大楼,去了趟售货亭,交了钱,嘀咕了几句,拿回找的钱。而这一切,竟然绕过了她的意识?!

停!鬼知道这样下去会到什么地步……

她环顾四周。那些柔嫩的金合欢树漂亮得就像蕾丝花边,围出了一个街心公园,在对面的长凳上坐着的姑娘是一个教徒,正在读一本袖珍祈祷书,嘴唇微微翕动着……

阳光明媚的耶路撒冷晌午,十一月三日,星期二……生命,从本质上来说,已经落幕,是啊,当然了,还会有十一月十五日,十一月二十五日。当然,将来还会有某个四月六日,但是,只能从屋子里往外看了,如果转一下枕头上的脑袋,能看到天空的一角……有一些想法在脑子里乱窜:应该往某个地方打个电话,可是打到哪里呢?应该告诉某人一声,可是告诉谁呢?告诉什么?应该把某些重要的事情做完,可是做些什么事呢?

还有什么比她五分钟之前得知的事情更重要、更不留余地的呢?即便是这样,一切还没结束——这愚蠢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有什么办法呢?你还在指望什么?难道你还打算继续在那些可怜巴巴的小老鼠身上做实验?

那就顺便说说老鼠吧。

她在包里找出了一张背面印有国歌歌词的电话磁卡,磁卡用得也差不多没钱了。没事,打两分钟够了。她走进最近的电话亭,拨通了实验室的电话。

“尤利娅,好好听着,我在外面,磁卡马上没钱了。”这是一句必要的开场白,得在热情活泼的研究生尤利娅张口说话前就把她的嘴堵住,“我的试验周期是一个星期,现在只剩下三天了,但我必须消失几天。别说话!听着!我知道你不会打针,但是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能错过注射。你让三楼的瓦洛佳帮忙,他会打针,会帮你的。你需要给那些放在十二号箱子里的短毛鼠打针。样本在左边的冰箱里,在搁架上,明白了吗?”

尤利娅抢着要解释一下,询问一番,道个歉……

“尤利娅,嘘!!!我的磁卡马上没钱了!!!你都清楚了?长话短说——你那里怎么样?”

而尤利娅被她训练得就像阅兵场上的士兵,按指定要求回答道:

“都好着呢,老鼠快死了!”

听到这句话,她竟被这几个早就习以为常的字眼冲昏了头脑,在电话亭里整整站了三分钟,连挂上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又坐在了长凳上……你看看你,就像是被拴在绳子上的山羊,在自己的领地上转来转去——就一小块已经被啃食殆尽的小草皮——到头来又回到了这熟悉的长凳上……真该死!我这副瑟瑟发抖的怯懦模样,还有像小孩子一样对灾难挥之不去的恐惧都是从哪儿来的?!

“喏,你死定了!”她大声宣泄道,“真是见鬼了。你还想怎么样?莫扎特都死了,你还想永远活着?”

“不仅是莫扎特,”她想了想,“不仅是莫扎特,还有其他的,另外的人,我们在学校没有学到过的人……”

她摆出自己习惯的姿势坐着:跷起左腿,把脚脖子搁在右腿膝盖上。可笑的学生坐姿,该改掉这毛病了,卢里耶博士。可已经没什么改掉的必要了。打个比方,你这辈子都快完了,就没有必要再去买条新牛仔裤来换旧的了。卢里耶博士。

手也渐渐被晒热了(太阳向左边挪了过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这么坐了很久了。她透过凉鞋的皮条带看着自己晒黑的脚踝,脚上的指甲油有些已经剥落,该洗掉涂一层新的了。她把手放在她那年轻女子的纤细脚踝上,那是她自己的,但似乎又已经不完全是她自己的(还能是谁的?在完全属于她的身体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新主人,它是干什么的?)。是啊,三十九岁,正是大好年华……也是癌细胞肆意扩散的大好年华。

快起来!

她从长凳上站起身来……

现在究竟去哪儿?庆幸的是,离晚上米沙下班回家还有一段时间,到那时米沙一定会问她,有没有去找尤里克,这位老同学有什么办法能治治她这经年累月的慢性支气管炎。

她吞下一口气。许多个早晨,当她醒来时,都能够明显感觉到有一团稠浓的物体,伴随着冰冷的恐惧从胃部挪升到脖子处,然后卡在那里,让人难受得只想把它咽下去——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猛然意识到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所以早就不需要再看那张放射科医生写得密密麻麻的诊断书了。

不,不,一切都是胡扯!不是有那么多人都治好了嘛。喏,也有治不好的——但你要知道!——至少……至少需要治疗。无论如何,这样还能再多活几年,继续工作,享受爱情,去旅行……

旅行……

二十分钟后她已经坐在桌前的圈椅上了,桌对面是她在旅行社做代办的朋友萨沙,他正略带消沉地敲着电脑键盘——在旁人看来是这样——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而事实上,萨沙业务精通,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比如,这个,”他懒洋洋地说,“阿姆斯特丹,一百九十九,后天出发。”

“不行!我说过了,萨沙,我今天就要走。”

多跟人接触——她惊奇地发现——能让自己放松不少。周遭的世界就像拼图那样开始重塑,汇聚,它被各种声音、街上的喧闹,还有人们有条不紊的行动所填满。生活被完美地搭建成一个熟悉而又安逸的处所,像是一整幅宏大的画卷,她在里面是一个重要而不可或缺的零部件,也就是说,她可不能消失,往后也是。

“啊哈!”萨沙突然带着无比的满足欢呼起来,像一位艺术大师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那样。他甚至将手轻柔地在键盘上抚过,仿佛在抚摸心爱的赛马的肩隆。“就是这个,我辛辛苦苦找的就是这个!欢迎光临威尼斯!”

“现在去那里不冷吗?”她虽然这样问着,但是内心已经明白——当然,当然是威尼斯!非威尼斯莫属了!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居然连威尼斯都没去过!“那里有什么——狂欢节?”

“那可没有,”萨沙说,“狂欢节在二月份。不过现在门票的折扣都很大。秋天是淡季,可能会发洪水……记得带上大衣。我争取把房间订在市中心比较廉价的酒店里,这样的酒店还是有的——‘阿尔安吉罗’①,就在圣马可广场上。”

而她已经被这几个发音如此甜美的名字所吸引,思绪早已朝它飘去,她甚至开始相信,从现在起一切就会好起来了,迅速地好起来,直到永远。

“见鬼了,萨沙!”她惊呼起来。“您知道吗,在学校的时候我连续上了两年的意大利语选修课?是的!其实,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课本和字典还在家里的哪个角落堆着呢……我喜欢峰回路转,”她坚决地说到,“我……我喜欢。我喜欢②,萨沙!”

“喏,看见了吧,多好呀,”萨沙自己无比满意地说着,“我在下订单呢……您来得及。飞机票就在机场的值机柜台等着您咧。”

……她本以为,自己来得及从家里悄悄溜走,顺便留下一张让人愉快的致歉便条,但是在家里她却撞见了女儿。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甚至更好。如果现在能成功地把孩子糊弄过去的话,米沙就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而过分地震惊和恐慌了。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解散头发,这可是件大工程,可得费一番周折:因为插在头上的发针和发卡实在多得难以想象,全靠这些东西才能把头发有序得体地固定住。她那浓密的长发散发着稀有的自然光泽——是那种暗金的铜色,还透出优雅的紫红色调来。说不上是棕红还是大红,更不能简单地说是栗色的……她脱去衣服,站到了淋浴下面。

“那,尤里克说了什么?”女儿看了她一眼问道。

“还是那些废话呗……”她一边说一边往海绵上打着肥皂。

“那具体的呢?”女儿遗传了她的性格,挑剔,固执,而且一丝不苟。

“出去吧,”母亲简短地要求道,拉上了漆布做的浴帘。

女儿——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下午这个时候出现在家里显得很奇怪。不外乎又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吧——那个阴沉呆板、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小子。姑娘却断定他是个天才。可他明明就像一只牡蛎,这么一个软绵绵的人怎么可能是天才?正因为这个,当时她才会迫不及待地问女儿,他在床上的表现如何。而米沙却总是带着一如既往的高雅姿态,竭力让妻子打消这种鄙俗不堪的念头。

“听着……”她搭上浴袍,给潮湿的头发打了个结(这是一连串熟练,甚至是下意识的动作,用手打着圈,然后把发卡压进去,把已经绕成圈的头发固定在后脑勺上)。“帮我递一下毛衣,我得离开你们一段时间,去暖和的地方待上五天。”

“到底去哪儿?”女儿很惊讶。

“不关你的事,”她平静地应答着。

“啊哈!”女儿看着她,惶惑地惊叹道,“难道你在外面有外遇了,亲爱的老婆婆?”

眼前的女儿可真不像当初十九岁的自己。“小无赖!”母亲这么想着,苦涩中带着愉悦,她简短地又大声说了一遍:

“不关你的事!”

女儿帮她收拾着那个不大的旅行包,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描淡写地问着一些日常问题:“浴袍带吗?”“不了,太重了,帮我把这条蓝丝绸的放进去吧。”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女儿身上的一切都精确地重复着母亲的过往——仿佛就是一件完美到令人惊叹的复制品,她和母亲有着一样的步态,有着年少时一模一样的举止,就连坐的时候把一条腿搁到另一条腿上也是一模一样。她只有头发和米沙是一样的,顶着一头浅色短发——所以看上去就像个成熟的女人。

“但是你还有实验呀,”女儿想起来,“你走了谁来做呢?尤利娅吗?”

“不,不是,尤利娅对老鼠过敏。那儿有一个家伙会,三楼的……没事,他们能搞定,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会给你们发传真的,”正说着,出租车司机已经在楼下催她了,“那可是浪……漫的情书哟……”

“你怎么,电话都不留一个?”女儿明显有些紧张了。

她亲了一下自己的独生女儿,这是平日里几乎从来没有过的事,接着说:

“真是小傻瓜,这种时候谁还会留电话呀!”

女儿认真地看着她。

“但是我想,你不会抛弃爸爸吧?”她这么问着,挤出的苦笑中似乎还显出一些家人间亲密的揶揄来。其实,对于当时的情况,女儿真是完全不知所措。

没事的,没事的。这样更好,否则……

“说不定会抛弃的!”她兴冲冲地喊了一声,坐上车,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坐到车里的她靠在座椅上,表情也松弛下来:我会的,亲爱的。很快我就会抛弃你们所有人。

晚上九点她走出威尼斯火车站大楼,出发去码头——有人在火车上告诉她——要在这里坐水上巴士,或者,用当地人的说法,一号渡船。

还在飞机上的时候,她就翻看着从家里带来的意大利语课本,那还是她上大学时用的教科书,她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记得。哪怕有忘了的,也能很快想起来。这可多亏了祖父的遗传:他对于日期、科学事例、名字和外语有着惊人的记忆力。祖母说祖父的记忆力可以登台表演,可奇怪的是,他的好记性竟都没能遗传给那两个很有能耐的儿子。反而是下一辈——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已故的堂兄(正宗的第三代)——小的时候就已表现出这一过人之处了:每读完一页书,就能立刻不假思索地背诵出来。

在火车上,她甚至还同一位米兰的老物理教师攀谈了几句,出乎意料的是,她发现自己竟能完全自如地同他交流,什么都能听懂。当然,这得归功于她念过七年的音乐学校、乐谱上的意大利语术语、出色的英语和勉强将就的法语。

她在火车站台阶上站了三十来分钟,试着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她想迈开步子,在这个暮色沉沉的世界里重启生活。就在此间,淡紫色的街灯像在剧院一般照亮了整个世界,悠悠晃动的河水泛着粼光,光滑的木桩子插在水里,上面系着贡多拉和快艇,远处的天幕下,宫殿中微弱的灯光若隐若现,似是从水中升起……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下来,拿着船票踏上了渡船的甲板(那感觉就像是戏剧开演时,幕布向上升起,乐队正演奏着序曲,弹拨的弦声婉转悠扬,美妙而神秘,而等待出场的主人公便是她自己了),随后,在每一个河道的转弯处——透过浓雾勉强能看到新近翻修过的宫殿,泛着微弱的反光,墙面上的花饰昏暗难辨,高处的威尼斯式窗户就像陷进去的黑窟窿。突然,里亚托桥就像一道阴影迅速升起,从头顶掠过——她的心无助地悬在半空,嘴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轻轻地挤出几丝兴奋的吟叹,她坠落,坠落,就像儿时在月神公园,甜蜜地坠入那令人生寒的深渊里……

她站在扶栏边,一旁站着水手,每次靠岸的时候水手都麻利地把绳索套到木桩子上,一眨眼功夫就扎好水手结,把渡船向码头拽拢,几分钟后,一群人朝岸上涌去,而另一群人争先恐后挤上甲板,这时水手再次麻利地解开绳结——渡船就离岸了。

“您去哪个码头?”旁边突然有人用俄语问她。

她回过头来。是一个姑娘(一个你不会跟别人搞混的那类寻常的俄罗斯人)。她不像是个游客,而像以前那些通常站在蔬菜摊后面卖菜的摊主。“您怎么知道我是俄罗斯人?”她问道。

“怎么会不知道!”她笑了起来。“那会儿,您刚走出火车站,不停地嘟哝抱怨着,还骂了几句,真不好意思,我都听到了……况且您当时脸色还那么苍白。我想——您可能需要帮助……”

“谢谢,我大概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圣马可广场。”

“喏,还有两站……您是第一次来,对吧?看得出来。我在这里给一户人家打工,赚点儿外快,帮他们看小孩。你很快会习惯这里的,对一切了如指掌……”

……到了圣马可广场,渡船上的乘客差不多都下船了。她随着人潮前行,走过一座座小桥,然后沿着一处河堤向右拐,迎面撞见了一群兴高采烈的游客,他们戴着面具,头上绷着四色的小丑尖顶帽,边角上还挂着铃铛……不一会儿她走进一个宽阔的露天大厅,旁边的饭店大门敞开,从里面透出橙黄色温暖的光亮,街灯发出阴冷而轻柔的光,让人仿佛置身舞台,这一切把大厅的廊柱照得通亮……

她步入这片流光溢彩的节庆氛围中,沿街边的橱窗走着,威尼斯的玻璃缤纷激扬、热烈绚烂,流变的色彩就像万顷潮水汹涌而来,优雅的紫金,天空的蔚蓝,沸腾的艳红,琥珀般的翡翠……

她遇到了一个穿白色制服、手指叉开托着餐盘的服务生,便露出一副祈求的样子拦住了他,急匆匆地大声询问:

“先生,请问,先生!阿尔……酒店在哪里?”她突然把酒店的名字忘了,无助地摆了摆手……

“阿尔安吉罗,”干练的服务生说出了那个名字,迅速把托盘换到左手叉开的手指上,右手比划着做出鱼儿游动的手势,配合着他那音乐一样迷人的拉丁语:“右转,右转……再左转……”

她糊里糊涂地朝服务生所指的方向走去,循着陌生的击掌声,沿路经过教堂幽暗高耸的拱门,还有凹凸不平的围墙和高高的廊柱,她如痴如醉地重复着那舌尖颤动而发出的美妙音节:“向右,向左,向右……”广场,服务生,游客,绚烂的橱窗,柔软的小丑尖顶帽,昏暗酒吧敞开的大门,以及里面依稀可见的瘸腿老头的狐步舞姿,这一切都已让她沉醉痴迷……

广场后面的小巷里,人群并没有变得稀疏,大家熙熙攘攘地挤在里面,像海里的鱼群一样,慢慢地挪着。

她在此间徜徉了许久,心脏也兴奋地跳动着。她挨家挨户地找自己的酒店,但不知是哪个糊涂蛋,或是某个无药可救的醉鬼,给房子编上了这些让常人难以捉摸的编号……最后,在人群头顶处,路灯和橱窗的上方,她看到了写得狂放不羁的霓虹灯招牌“安吉罗”——这原来是一家又大又吵闹的饭店,里面到处是人。她发愁了,会不会是萨沙把信息都搞错了,以至于她现在都找不到地方将就着住下?但突然间(一切发生在一瞬间,虽然也自然而然、令人不敢相信,就像在梦里一样),在饭店的拐角,她发现了一扇侧门,于是飞快地冲了过去。

这扇玻璃门上同样写着“安吉罗”,为了醒目,还在上面画了一对交叉的翅膀,不免让人联想到男人颀长的手指……

“这可真是个客栈!”她愉快地对自己说,“在这里我会遭到抢劫,谋杀,被推到河里,就这样一了百了。死在威尼斯!”

而进门之后是一个脏兮兮的小门厅,可以穿行其中,至少时不时有服务生在这里跑来跑去——右边稍稍低陷的地方摆着一张很久没有粉刷过的柜台,又高又窄的台阶通向上面的楼层,沿着楼梯从上到下铺着一席褪了色且磨破了的深红毛毯。她发现梯子下方堆着一小堆柴火,原来这个地方还有过壁炉呢……一切都让她喜出望外。

“先生,”她走到破破烂烂的桌子跟前脱口问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在这儿订了房间。”她随即报上自己的姓名。

有趣的是,年轻的酒店前台约莫二十五岁,长得特别像安托沙,她那个因过量服用海洛因已死去多年的放纵堕落的堂兄。表情丰富的瘦削脸颊、浓密的眉毛、欧伦施皮格尔③式的唇角带着皱痕、扬起戏谑的笑容,还有街头痞子般犀利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电脑屏幕(多么典雅老派的房间,无形中就被这随处摆放的电器破坏了格调,本该禁止使用的……),礼貌地微笑着说:

“晚上好,女士。您的房间是一二七号,在五楼。请留下您的护照,我明天早上还给您。”

她拿过钥匙,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就突然问他:

“您叫什么?”

他慢吞吞地接过护照,扬起浓密的眉毛瞧了她一眼,最后才回答:

“托尼……安东尼奥。”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就像彩排时导演满意地对演员轻点着下巴,对其到位的手势和语调以示鼓励),随后便沿着旋转的石头台阶上楼了。

她本以为自己的房间窄小拥挤,这只不过是一家廉价的欧洲宾馆,然而打开房门的瞬间,她在门口惊呆了:这不是房间,简直是一个规模稍小的大厅,屋里有一排高高的窗户,遮窗板把窗子遮得严严实实,屋里摆着一张样式时髦的大床,几把藤椅,镶着镜子的衣柜……“房价这么低究竟是什么原因?”她感到有些困惑,“可能不是独门独户吧。”

不过紧挨着衣柜她发现了另一扇门,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她彻底怔住了:里头还有一个厅,比头一个小点儿——摆着一个狮腿大浴缸,澡盆,不知为何竟装了两个洗脸池,浴室的另一面镶着镀金边框的落地镜,一直顶到了天花板。房间地板和四壁铺的老旧瓷砖已经磨坏了,暖黄色的瓷面上爬满断断续续的纹理,有几块上面还有裂纹,但是在三盏青铜灯釉黄的光线里,这里的一切就都显得典雅美妙了。这儿简直就是山鲁佐德的神话,是通往拜占庭途中神秘商队的驿站。

“一定会有人杀了我!”她兴奋地大声说着,“尸体会被丢进河里。而这屋子——便是他们的老巢,前台的服务生——就是大盗……天哪,多幸福啊,安托沙,安托沙……”

她是多么痴狂地喜欢着自己那个不知去向的哥哥,这始终是她生命里的一道伤痛。她暗地里想,一定是自己的生活过于幸福、自己的科研事业过于平稳顺当的缘故,于是这痛楚便降临在她身上。安托沙死得太早了,就在她女儿出生后三天。“他可不是因为吸鼻烟才死的,”丽塔抽泣着,抹着鼻涕断断续续地说,她就这样整日地抹着眼泪,“怪就怪他们这该死的学院,该死的浪荡派艺术……”

丽塔心地善良,不是他们的亲祖母,是她和安托沙的父亲们的继母。丽塔可喜欢自己的孙子孙女了——一个是列宁格勒小伙,一个是莫斯科姑娘,提到他俩,她总是忍不住多吹嘘两句。小的时候,每年五月底考完试,他们都会去丽塔祖母家。库嘉会坐电气火车先去,瘦小的肩头背着书包,腋下夹着绒毛狗纳塔……之后便要在漫长的几天里等待安托沙的到来。直到某一天的清晨,外面传来丽塔祖母打开门板的响动——安托沙快到了。眼看着她和丽塔祖母在克里亚济马车站苦等了将近一个钟头,丽塔开口了:“唉,我有一种预感,晚点了,唉……”但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的轰隆声由弱变强,月台为之一惊,火车飞也似地到站了,安托沙高高瘦瘦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打开的车厢门内。“嘿,奶奶!”他兴奋地将又脏又鼓的书包一把抛到了月台上。这么多年来,假期都是以这只沾满污泥的书包在月台上空美妙地划过开始的……

她在她华贵的客厅里来回踱了几分钟,一会儿在床上坐坐,一会儿又挪到椅子上……她渐渐接受了这一切,尝试着让身体摆脱奇怪的颤抖。

“啊,明白了!”她惊叹道,“窗户原来冲着臭水沟!”

如果店主费尽心思将这全部四扇拜占庭式的窗户密实地关上的话,看上去就确实是那样了。“我现在就立刻证明给你们看。”她把锈迹斑斑的插销摆弄了许久,但是它已经牢牢嵌在了石头窗台的窟窿眼里,她彻底丧失了希望,觉得屋子照不进阳光了,但就在这时,插销咔哒一声弹了出来,漆面脱落起褶,天晓得多少年没有粉刷了的外窗板竟然咧开一道小缝,她伸手推开满是皱痕的窗扇时,不由“啊”地感叹了一声,就像一个钟头前在船上那样,一阵幸福的穿堂风在心中回荡。

房间的窗外是一条峡谷般幽长的水道,最低处能看见泛着波光的运河,河水就像一片片石英矿。前方约莫一百米处,仅有的一盏街灯——灯盏极尽夸张地扭曲着——照亮了横跨水面的拱形小桥。河道抵着酒店流淌,然后转向了右方,在那里又跨着一座桥,桥上亮着两盏灯。

这时恰好飘来了手风琴的乐音,就像导演事先安排好的一样,从桥的右下方出现了土耳其靴子一样尖尖的贡多拉船头,船上坐着两名游客,仔细一看,他们的膝盖上裹着花格子毛毯,那颜色鲜亮得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辨,船上还坐着一个正在拉手风琴的艺人,穿黑色长裤和带条纹水手服的船夫在船尾一边摇桨一边唱歌。一句句悲戚的《热烈的吻》拉丁美洲家喻户晓的经典爱情歌曲。在水面飘散开来……

“哦——咦!”当船快要在对面房子处拐弯的时候,船夫高喊一声,穿着旅游鞋的脚在沿河的墙上一蹬,把稳了贡多拉,继续唱着,歌声也显得更悲怆了——这样的场景对游客而言是很有感染力的。眨眼间,贡多拉穿过了前面的小桥,再也看不到了,而《热烈的吻》还在空中久久徘徊……

她从窗户边闪开,自语道:

“不,这不可能!”

她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自己被驱使到这里,就是为了……

……在这一片歌剧般富丽华美的装饰中跨出去,从窗户边跨出去,走向泻湖湖底,将自己融化在贡多拉船上那些戈比林毛毯织成的田园诗里,彻底消失……总之,就是为了跟他们开个玩笑而已……

“好吧,够了!”她给自己下了命令。洗个澡然后睡觉,到了白天这些装饰是什么样子就能见分晓了。

她脱掉衣服,放好水,坐在浴缸边上,褪去发夹,习惯性地把头晃来晃去,让重重的头发在裸露的脊背上铺散开来,透一透气……

这时她突然望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了——家里的浴室里挂着块不大的镜子,每天早上她看到的都是那个忙着去上班的自己:抹两三下唇膏,用梳子梳一梳额头前的发缕……而突然,这一大团雾气腾腾的模糊景象竟被搬运到了碧蓝色的镶花镀金镜框里……蒸汽在浴室上空飘荡,灯光也变得绵柔黯淡,在这片混沌中与自己的躯体不期而遇,竟有些生疏,有些窘迫……

就像一幅威尼斯画派的油画。提香笔下象牙色的皮肤,洁净的腹部如珠母吐露的白沫,蘸着金黄的画笔点触在裸露的胸脯上,还有这一团浓密的猩红色头发——对她而言既是神赐的恩惠,也是一辈子受不完的罪……(这是童年时每天早上都要遭受的折磨,就在奶奶家里。丽塔,把她那又长又密的头发缠在手上,拿着梳子慢慢地从额际拉扯着梳到脑后:

“我的心肝小公主呀,看你多么光彩照人……这世上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能长出你这样的头发了,绝对没有……”

“噢,丽塔,好疼!”

“那就忍一下,忍一下!能有这样的宝贝头发就算忍一辈子也不委屈……”)

最近几个月她瘦了,变得更年轻,更苗条了,大腿上那些小小的脂肪块也不见了,要知道她曾经为此多么地苦恼……

只剩下她和镜中的自己,她沉默着,盯着对面那个赤裸的女人……镜子里的那个人抚摸着自己的乳房,小心翼翼地,就像抚摸别人的一样,她在手掌中感受着乳房的重量,手指沿着深色的乳头慢慢地绕圈,感受着从腹部向上升起的搏动的兴奋,她的双手一把抱住肩膀,轻轻地抚摩,并且……难以自制地,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爱抚自己的躯体,这温暖而鲜活的,——鲜活到脚趾尖儿的——妙不可言的年轻躯体。整个身体也因为这专注的爱抚和欣赏而异乎寻常地兴奋、颤抖起来……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皮肤、夺目的乳白色胸脯、红铜一般的长发——所有这一切都饱含青春盛放的气息——却突然……都将消失?荒唐。简直胡说八道!一定是误诊,一定是。甚至连肺结核都不是,没什么肺结核!滚开!她是健康的,没别的!她还可以生育。就连老婆婆们都能生孩子呢!为什么她不可以?米沙这么多年来一直盼着要第二个孩子呢……

但她又突然咳了起来——过去几周里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接连五分钟都喘不过气来,她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因为浴室里水蒸汽的缘故,干嘛用得着这么热的水……

……沐浴完毕,她用毛巾擦干了身子,又坐到了浴缸边上,在雾汽包围之中过了好久,无法与对面的自己告别,无法离开自己——那个笼罩在昏黄壁灯的白金色光线里的人,她摆出自己最喜欢的姿势:屈起左膝,纤细的脚踝搁在右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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